投拜百里先生门下十八载,一直感受着恩师的那份超然恬淡、和蔼慈善。犹记得入门的第一日,先生没有对我谈起关于绘画上的事,整整半天的时间和我说的都是,怎样做人如何处事,“学医的有医德,练武的有武德,画画的一定要有艺德。新安画派源远流长、高手众多你学画当谦虚求教,不可为自己的些许小小成就沾沾自喜,而生骄意。”这些话一直伴我至今,令我不敢有片时懈怠。十八年的时间转眼成烟逝去,在先生的教诲和鞭策下,我从对国画的一无所知到略有小成,从十几岁的少年到早过而立的青年,每每被先生的人格魅力所浸染熏陶。
先生1915年生于岩寺上街,祖先生韵澜先生,精岐黄,善鉴赏,家中收藏甚富,与翰林许承尧为善交。先生幼年聪颖深受熏陶,每以父亲包药纸张作画,至少年时期所作六尺大幅《水浒一百单八将》即被川军首领唐式遵高价收购。先生才思机敏深得许承荛厚爱,特从易经“震惊百里”句里取名百里相赐。而后恩师又多次随采白先生前往许翰林初观摩学习历代名家作品。先生作画由宋元入手,至明清新安诸家无不悉心临摹,尝于先生处见其23岁时在许翰林家临摹之渐江《晓江风便图》,笔法谨严、气韵生动,深得渐公神韵。恩师从其表兄汪采白先生习画,更兼黄宾虹先生为其族姐夫常得悉心教授。后来许多书画大家见其作品皆评:“有采白之秀,得宾虹之韵。”先生青年时期多有际遇,张大千之兄,虎痴张善子先生游黄山,至岩寺闻说有童善画猫,觅而见之,大为欣赏,赠之《山君造像》图册,授以画虎诀窍。1937年张大千游黄山,先生即拜之为师并陪同上山写生半月。后张大千先生赴敦煌摹写壁画,曾力邀前往,先生因故未得成行。解放前夕张大千先生欲移居台湾,又致信先生同往,恩师不忍弃家再次未赴,从此一别便未谋面。后江兆申先生回岩寺时看望儿时画友,转告大千先生生前嘱咐:“你回去要找到姓洪的工笔画家,叫他到敦煌看看,一定很有用......”后文革期间先生也因于张大千先生的通信而遇劫难。家中所藏历代名画及写生稿件数柜,皆付之一炬,其余尽数流散。先生也因此而突然中风,卧床不起。弃笔十余载。后经多年汤药调理,先生沉疴尽得大愈。正因为此次劫难,先生豁然而有所得。从此安于淡泊,静心作画。洪老每思大千先生教授人物画时之语:“画罗汉,要有古人《十八罗汉下瀛洲》之情态,喜怒哀乐,形态各异始得众生像”,以书画修身,不理纷杂。先生深居简出,但交往甚广,当今名流多有相处。唐云,赖少其,徐悲鸿,潘天寿,张仃,方济众.......,每处既得其欢,唐云至歙,径直进其家中大呼,“宁愿在你家吃完面,也不愿进饭店”并于洪老即兴合作《松石图》,赖少其题款。先生蛰居家中,靠卖画补贴家用,北京荣宝斋,杭州书画社,灵隐寺常致函购画。中国美协,致函先生入会,先生一笑而弃,CCTV和香港卫视凤凰台,登门拍专题片,先生以怕烦为由一一婉拒。尝对我言,文革之后,心已随那些画作灰飞烟灭了,只愿安安静静地画画怡情。先生为人处事淡泊待人宽厚。每日读书、绘画、散步似乎总是一成不变,简单而极具规律。对络绎不绝的登门求教者,必悉心指点,激励后学,尽情呵护,从未直接否定后生之不是,而多委婉劝导。在别人的眼里,他永远都没有丝毫所谓名人架子,新安画坛对先生的评价也多是“德高望重”四字。而求先生画者众多,或爱其画作、或以画盈利。谈及润笔先生总是略取少许以示意,对诚心爱画之人也多不取一文,以至于先生画价在市面上很低。先生常一笑而过淡然说道:“哈哈,那是身外物,人有爱画之心,我当给之。”常遇诚心爱先生之画,而欲为先生抬高身价之人,却一一委婉谢绝,托言年岁已高,身体不适以不耐繁琐而弃之。晚年洪老专心绘事,所作山水,一改其早年清润之气愈见苍浑,用笔老辣而气韵愈发清远,直至去世之前犹做工笔佛像仕女,飞禽走兽,无不笔墨严谨元气淋漓,诗情画意丝丝弥漫,每每让人钦服。先生以画终其一生至死方辍,笔墨成其永远可游可居之精神寓所。谨以此文悼念我的恩师、新安画派古典主义的最后传承人--洪震先生。 |